山东章鼓“反向造假”案分析
2026年4月3日,一份来自山东证监局的《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令资本市场一片哗然——山东省章丘鼓风机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东章鼓”,002598.SZ)在2024年年报中虚减利润846.27万元,占当期对外披露利润总额的10.37%。与资本市场上屡见不鲜的“虚增利润、粉饰业绩”不同,山东章鼓走了一条截然相反的路——将账面利润主动“做少”。这一罕见操作,被市场称为“反向造假”。
一、【基本案情】
2025年12月31日,山东章鼓因涉嫌定期报告财务信息披露违法违规被证监会立案调查。历时3个月调查后,山东证监局于2026年4月3日下达了《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揭示了违法事实的真相。
造假手段:虚构费用,反向做低利润
经查明,2024年,在未真实发生接受维修、技术服务等业务的情况下,山东章鼓确认了相关销售费用、管理费用共计846.27万元。这些费用以虚假的合同、费用报销单为支撑,通过银行流水走账,在账面形成了一笔“真实支出”的假象。证据包括询问笔录、情况说明、银行流水、费用报销单、相关合同等。
由于费用的增加直接冲减了当期利润,这一操作使得公司2024年年报利润总额被人为压低846.27万元,虚减比例高达10.37%。
造假早有端倪
事实上,数据异常早有迹象。公司在2025年2月发布的2024年业绩预告中,初步测算的利润总额为1.03亿元,最终年报披露的实际利润总额仅为8160.7万元,两者相差约2100万元。公司曾在年报中将管理费用增长解释为“业务量增长”,但从明细来看,2024年修理费同比增长54.46%、业务招待费增长52.90%,增幅异常显著。
处罚力度:四高管合计罚没690万元
根据当事人违法行为的事实、性质、情节与社会危害程度,山东证监局拟决定:对山东章鼓责令改正,给予警告,并处以250万元罚款;对时任联席董事长、总经理、法定代表人方树鹏给予警告并处罚180万元;对组织实施该事项的时任事业部负责人沈春丰罚款100万元;对未勤勉尽责的时任董事长方润刚和知悉该事项的时任财务总监赵晓芬各罚款80万元。罚款总额达690万元。
与此同时,深交所对公司股票实施其他风险警示,自2026年4月8日起股票简称变更为“ST章鼓”,涨跌幅限制由10%变为5%。
值得注意的是,山东章鼓方面回应称,“实际上在2025年的时候,就已经把这800多万的费用退回来了,没有给上市公司造成损失”,并坦言“教训实在太大了”。资金虽已退回,但违法事实已然形成,信息披露的真实性一旦被破坏,其法律后果不会因事后补救而自动消解。
二、【动机剖析】
虚增利润的动机不难理解——美化业绩、抬升股价、满足融资条件、达成业绩对赌,这是资本市场的常规剧本。然而,山东章鼓为何选择“反向操作”?《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及公司公告对此均未披露,但我认为上市公司虚减利润的常见动机可能有以下几种:
其一,避税动机。 这是最直接的解释。通过虚增成本、虚减利润,可以直接降低应纳税所得额,减少当期企业所得税缴纳。对于一家年利润总额8000余万元的上市公司而言,846万元的利润虚减可带来一定的“节税”。
其二,形成“业绩蓄水池”,平滑未来业绩波动。 2024年山东章鼓归母净利润同比下滑32.86%,业绩承压明显。在此背景下,通过虚增费用将部分利润藏起来,可以在未来年度通过减少费用确认等方式释放,为后续业绩兜底。这种做法在财务上被称为“甜饼罐”(cookiejar)储备。
其三,掩盖资金的真实去向,实现利益输送。 这是最为市场担忧的情形。846万元通过虚假合同从上市公司账上流出,实际资金可能流向未披露的关联方或体外公司,用于填补历史资金缺口,甚至被用于商业贿赂、职务侵占等违法犯罪活动。——通过虚假合同、虚开发票将资金转出上市公司,形成账外资金池,用于管理层私用、商业贿赂、违规发放福利等不便账面列支的支出是最值得警惕的情形。
其四,掩盖其他违规行为。 值得注意的是,这已是山东章鼓半年内第二次因信息披露违规被处罚。2025年12月,公司已因关联交易信披违规、募集资金使用违规等问题被责令改正。此次虚减利润,可能是为了掩盖此前违规使用募集资金或关联方资金占用所形成的资金缺口。
三、【资金去向推演】
846万元利润“消失”,这笔钱究竟去了哪里?结合专家分析和市场研判,大致存在三种可能路径:
路径一:形成账外“小金库”。 通过虚假合同将资金转出后,在上市公司体外形成一个“暗箱”,用于管理层私用、商业贿赂、违规发放福利等。这种情形下,资金虽已流出,但实际仍由管理层掌控,构成对上市公司资产的实质性侵占。
路径二:利益输送。 资金流入实控人、管理层关联方控制的空壳公司,变相侵占上市公司资产。考虑到山东章鼓的治理结构中,方润刚、方树鹏父子长期主导公司运营——方润刚持股9.85%为第二大股东,其子方树鹏持股0.10%并担任联席董事长、总经理,二人合计拟被罚款260万元——这一路径尤其值得关注。
路径三:填补违规“窟窿”。 鉴于公司此前已因募集资金违规使用等问题被责令改正,846万元可能被用于填补由此形成的资金缺口,通过虚增费用将资金洗出,再以其他形式回流,完成资金链的闭环。
四、【警示意义】
无论动机如何,虚减利润与虚增利润在本质上是相同的——都是对信息披露真实、准确、完整原则的践踏。正如知名财税审专家刘志耕所强调的:“无论虚增还是虚减,都是对信息披露真实、准确、完整原则的践踏,破坏资本市场诚信,损害资本市场的公平与效率。”
从刑事法律角度而言,虚减利润同样面临严厉的法律风险。据法律人士分析,此类行为可能涉嫌构成逃税罪、虚开发票罪、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如果虚增的成本通过上市公司人员利用职务便利被关联方占用,还可能涉嫌职务侵占罪、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从信息披露的角度,也可能涉嫌构成违规披露、不披露重要信息罪。
从公司治理角度而言,本案暴露出山东章鼓内部控制形同虚设的深层问题。半年内连续两次因信披违规被罚,表明公司存在管理层凌驾于内控之上的风险。在“方氏父子”长期主导治理结构的背景下,此次虚减利润究竟是经营决策失误还是治理失效的必然结果,值得市场进一步追问。
五、【结语】
山东章鼓案的查处,正是监管层向市场释放的明确信号:无论虚增还是虚减,只要篡改财务数据、破坏信息披露真实性,都将受到法律的严厉制裁。 在零容忍的监管生态下,合规经营是生存底线。
846万元的“反向造假”,看似金额不大,却撕开了资本市场财务舞弊的一个隐秘角落。它提醒我们:财务造假的花样在不断翻新,但万变不离其宗——真实是财务报告的底线,任何试图绕过这条底线的“创意”,最终都将付出远超预期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