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方通退市看中国软件行业之现状
作为同行，我曾对东方通这家在中间件领域深耕多年的知名软件企业备感尊敬！但因 2025年触发相关规定而启动退市程序，引发了行业内外的广泛关注。这一事件，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也不禁激起了我对中国软件产业的一些思考。。。
01中美软件产业对比
当我们把视线投向全球软件产业的版图，中美两国无疑是两个最重要的玩家。然而，深入对比两国的数据，我们看到的却是一幅"冰与火之歌"般的景象：一边是火焰般炽热的繁荣，另一边却是冰川般冷峻的现实。
1. 市值与利润
根据当前 2026年 1 月的最新数据，中国软件行业市值排名前十(根据中商产业研究院数据库，前五分别为：金山办公、科大讯飞、360、用友、深信服)的企业总市值约为1,397.32 亿美元。
而美国同类企业（根据CompaniesMarketCap.com数据前五包含 Google、Apple、Microsoft、Oracle 、Palantir）的总市值则高达 14.97万 亿美元。
两者相差了 100 倍！！ 这种数量级的巨大差异，直观地反映了两国软件产业在资本市场的价值认可度上的巨大差距
利润方面，虽然 2024年中国软件产业实现利润总额16,953亿元（约2,388亿美元），但利润率仅为12.35%，远低于国际软件企业 30% 以上的水平。而部分头部企业如用友网络、中国软件等仍处于亏损状态，反映出产业盈利能力的严重分化。（上述数据来源：工信部2025年1月26日发布、高盛报告）
2. 实力与结构
清华大学全球产业研究院首席专家何志毅教授的研究指出，如果将美国的产业实力系数定为100，那么中国软件产业的综合实力系数（基于市值、利润、研发投入等多维度指标，相对美国100的基准）仅为3.3%，其中系统软件为1.4% 是中国所有产业中最短的板。
这种差距也体现在产业结构上。在美国，软件产业收入占GDP的比重约为1.27%，而在中国，这一数字仅为0.14%。这不仅反映了两国在软件产业规模上的差异，更深层次地揭示了软件在两国经济体系中的不同地位和渗透深度。在美国，软件是驱动各行各业数字化转型的核心引擎；而在中国，软件在很多时候仍被视为"配套"或"附属"的角色。
3. 研发投入
研发投入是衡量产业创新能力的关键指标。2024年，美国系统软件产业的研发投入高达519亿美元，而中国仅为24亿美元，相差21.6倍。而在应用软件领域，美国的研发投入为412亿美元，中国为70亿美元，相差5.9倍。
这种研发投入的巨大差距，直接导致了产品竞争力和技术创新能力的代际差异。
4. 产值
整体来看，中国的软件产业据工信部的发布 《2024年我国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运行情况》显示：2024年，软件产品收入30,417 亿元，其中软件产品统计口径为：操作系统、数据库、中间件、工具软件及应用软件。
而根据美国 Grand View 显示的数据来看，美国 2024 年软件产值为237,431.2 美元，折合成人民币 16,620 亿元，其统计口径解释为：Application Software, System Infrastructure Software, Development and Deployment Software, Productivity Software。
5. 为何大而不强？
但是中国的软件产业体量明显更大，但是从企业实力、研发投入、利润呈现等方面来看，我国的软件产业呈现明显的“空间巨大，但大而不强”的特点，这种矛盾的根源在于：
- 首先，中国大企业（5000人以上）占比不足0.02%，远低于美国的0.15%(据：蒋宇捷在《中国软件公司为什么做不大》文中的梳理)，市场基础薄弱。大企业少意味着企业流程很难标准化，也就很难培养以售卖标准软件为主的大软件企业！
- 其次，中国产业以制造业、贸易业为主，这些传统行业对IT投资意愿不高，而美国则以高利润率的服务业为主。
- 第三，中国国企采购模式倾向于自研或外包，而非向独立软件企业采购，进一步削弱了产业生态。
所以中国软件产业的"大"是产业总量的"大"，而"不强"是企业实力的"不强"，两者的矛盾反映了产业结构的深层问题。
02系统软件的商业模式
系统软件定义，也称之为“基础软件”，作为支撑所有上层业务系统的核心，它包括中间件、数据库、操作系统、云平台等，是数字世界的"水、电、煤"，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据作者自身的经验，除了云上的软件服务之外，线下输出的大部分的软件产品的销售方式都会慢慢的演变成以下三种方式：
- 目录制生意：以"信创"（信息技术应用创新）为代表，进入国家或行业的采购目录，获得政策扶持和市场准入。
- 资源兜售形式：以云平台为代表，将计算、存储等资源作为商品，按使用量进行销售。
- 项目形式：以项目制的方式，为政府、国企等大客户提供定制化的软件开发和系统集成服务。
以上三种方式，最不健康的是项目制，理论上越靠近上层应用，为了生存就越容易出现项目制的生意。
但每一家企业在创立之初怀揣着的改变世界的梦想决然不是去为某个企业单做一个项目，因为那样顶多改变一个企业，谈何改变世界？可在生存面前，在竞争对手的无底线的抄袭面前，在面对甲方潜意识里的"软件不值钱"的观念面前，只得一次次走入定制开发的魔掌之中。
更严重的是，客户只会愿意为看得见摸得着的硬件（服务器、网络设备）、和对数得清的人头付费；却对无形的软件和服务斤斤计较。这种心态导致软件的价值被严重低估，企业为了生存，只能被迫接受"白菜价"，陷入低价竞争的恶性循环。
03政策红利为何难解行业困局
为了摆脱核心技术"卡脖子"的困境，国家大力推行信创（信息技术应用创新）政策，旨在推动关键软硬件的国产化替代。
理论上，信创政策的东风，本应为国产基础软件带来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然而，现实却远非如此。信创目录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准入"问题，却没有解决"生存"问题。这背后，是国内软件行业根深蒂固的"顽疾"。
据亿欧智库：2024年，信创市场中标金额超过48亿元，“2+8"行业（党政+金融、电信、电力、石油、交通、教育、医疗、航空航天）占比高达86%，表面上一片繁荣 。然而，在这片繁荣之下，潜藏的乱象却让政策红利大打折扣。
- 自杀式的竞标
为了中标，出现了诸多的“标杆”项目，企业不惜血本进行低价竞争。2024 年微商银行一个预算650万的信创云平台项目，最终中标价仅为49.6万元，报价仅为预算的7.6% 。这种"自杀式"的竞标，客户不注重实力、投标方不计较成本，严重扰乱了市场秩序，让真正有技术实力的企业无法获得合理回报。
- 定价权的缺失
政府和企业的 IT 采购一般都是预算制，且长期存在"重硬轻软"的分配传统。有限的预算在经过层层分配后，留给软件的部分本来就捉襟见肘，尤其在最近两年芯片、存储价格持续攀升之后，软件部分的价值在有限的预算之下又被持续挤压，难以支撑高质量软件的采购和开发。
在监管方面，过分强调合规性和流程正确性，使得招标方倾向于选择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方案，而不是技术最先进、最合适的方案。这种监管要求，而招投标时最合规方面"安全的"的评价标准最容易衡量的就是价格的高低。 3. 维保的销售缺位
维保往往是在商务谈判过程中被最容易忽视的一个环节，然而维保的缺失其实是软件生命力的断层！
国内软件行业普遍存在"重销售、轻维保"的现象。国内软件公司的营收大量收入来自新项目签约，维保收入占比不足15%，远低于国际软件企业40%以上的平均水平。
这种短视行为导致 产品缺乏持续迭代动力，技术逐渐落后、客户满意度下降续约率低下，所以企业就需要每年都花大量的精力在新客户的寻找上，销售成本常年居高不下！
上图直接反映了销售成本占据了公司成本的接近一半，这也是造成软件公司利润下降的最为直接的原因，而公司利润的下降换来的就是薪资下降和研发人才的频繁跳槽，研发人才的跳槽就直接造就了软件没有持续的深度的创新，永远都只是为了新项目的招标参数上的产品能力贴贴合合，成不了气候！
04 路在何方
面对目前的重重困境，我觉得有几个前提需要树立共识，才能让产业回归到正常的轨道上。
- 共识一：让软件回归应有价值
全社会都必须重新认识软件的价值。软件不是硬件的附属品，而是数字化时代的核心生产力。需要建立科学的软件价值评估体系，推动软件价格回归合理水平，让优秀的软件产品能够获得应有的市场回报。
呼吁在采购层面，应建立综合评估机制，不仅看价格，更要看技术先进性、长期服务能力和总拥有成本（TCO）；在社会认知层面，应加强软件价值的宣传和教育，让更多人理解软件背后的技术含量和创新价值。
- 共识二：企业需做产品、而非项目
企业必须下定决心，从劳动密集型的"项目制"向技术密集型的"产品制"转型。这需要企业聚焦核心技术，打磨标准化产品，构建可持续的订阅式商业模式。微软、Salesforce等国际巨头的成功经验表明，真正健康的软件生意都有交付简单、运维标准等特点。而项目制都与这一类不符，交付不标准就无法复制，运维不标准就只能堆砌更多的人力进行服务，这样一来企业的利润空间就会被压缩！
- 共识三：有维保才有生命力
解决维保问题，是一场深刻的自我革命。它要求软件企业必须从思想到行动，真正将自身定位从“软件交付商”转变为“客户业务成功的长期伙伴”。
对于客户而言，忽视软件维保，可能是企业数字化战略中隐形成本最高、风险最大的决策。可以认为，稳定持续的维保才是业务连续性的安全带和保险单！
- 共识四：走出去吧
印度的Infosys、TCS、Wipro从班加罗尔的小办公室起步，他们没有选择在印度本土市场竞争，而是从一开始就瞄准美国、欧洲等全球市场。
这种全球化视野让他们能够获得远高于国内市场的利润率，建立可持续的商业模式。如今，他们的90%以上收入来自海外，成为全球IT服务业的领导者。
德国的SAP同样如此。这家公司从诞生之初就以全球化为目标，目前市值 2700亿美元，其收入将近一半来自于德国以外的市场。
而中国软件企业呢？我们拥有全球最多的工程师、最庞大的国内市场。但我们的视野往往局限于国内，我们的产品往往只为国内客户设计，我们的销售网络往往只覆盖国内市场。这种"内向型"的发展模式，让我们失去了全球市场的机遇，也让我们陷入了国内市场的恶性竞争。
走出去现在来看，不仅是一种选择，更是一种必然。
文章事实与数据引用来源：
[1] https://www.yicai.com/news/102839708.html.
[2] https://pdf.dfcfw.com/pdf/H3_AP202210131579127220_1.pdf
[3] https://digital.gmw.cn/2024-10/31/content_37649212.htm
[4] https://www.iyiou.com/analysis/202502101089786
[5] https://m.10jqka.com.cn/20260123/c674264660.shtml
[6] https://www.iyiou.com/analysis/202502101089786
[7] https://q.stock.sohu.com/cn/300379/index.shtml
[8] https://m.huxiu.com/article/324799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