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的收入是假的、两套系统各跑各的、回函全是自己人填的——天健底稿上写着:已关注,无异常(普利制药)
经验是你的矛,也是你的盾。当审计师的自动驾驶开始运转,职业判断力还剩多少?
—— 洛渊
你有没有过这样一种经历:你开车回家,到了小区门口,突然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刚才十分钟怎么开过来的。转弯、等红灯、避让行人,你全都做了,但你的大脑没有“在线”。
这不是分心。这是你的大脑把“开车回家”这个任务交给了自动驾驶。认知心理学里叫“自动加工”:熟练到一定程度之后,大脑不再为每一个操作消耗注意力。
审计师干久了,也会进入这种状态。
7月24号,证监会公布了今年第26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天健会计师事务所,因为对普利制药2021年、2022年年报审计未勤勉尽责,被没收业务收入210万、罚款420万:合计630万。三名签字CPA,施其林罚了60万,沈筱敏罚了60万,何昌坚罚了30万。
消息出来之后,我看了一圈评论,几乎都是同一句话:“天健怎么又出事了?”
这就有意思了,大家都在问“为什么是天健”,但更该问的问题是:天健的审计底稿里,三个互相印证的异常信号清清楚楚地摊在那,三双注册会计师的眼睛,没有一双把它们连起来。这种事,为什么会发生在一个全国排名前十的事务所里?
比起“天健做错了什么”,我更想问的是另一件事:当审计师的“经验”变成了“自动驾驶”,它把你的职业判断力吃掉多少?
📌 本文看点
01一套真账一套假账的底层逻辑
02三个异常信号的集体失灵
03当经验变成最大的盲区
一、一套真账,一套假账
普利制药,全称海南普利制药股份有限公司,A股上市公司,做药品的。
它在2021年和2022年的年报里,分别声称卖了4.36亿和4.56亿的药品收入。而证监会后来的调查结论是:这些药品从未实际出库,没有真实的物流记录。销售合同、发票、出库单:全是编的。
怎么做到的?两套软件系统。
普利制药在正常的财务与业务系统之外,同时部署了另一套系统。这两套系统各自运行,各记各的账。内部管理用真实的,对外报告用“美化过”的。两套数据之间差异巨大,但对外报告的那一套,一路通关了审计。
更关键的是另两个数字。2021年度虚构的4.36亿收入里,大约37% 在2022年被以红字冲回。说白了,上一年编的假收入,下一年用“退货”的名义一笔勾销。到2022年,全年红字冲销的总金额,占了当年营业收入的23%。
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表达的是同一件事:这家公司有四分之一的营收,是“编了又改、改了又编”的橡皮泥。
换你是审计师,面前的公司同时跑着两套ERP系统,四分之一的营收是上一年的冲销。就这两条,你会怎么想?
你不会想“这是正常的”。你脑子里只会有一个声音:有问题。
但天健什么都没做。底稿上写了“已关注”,然后继续往下翻。而第三条线,函证失控更是把这个“已关注”的荒诞程度推到了顶点。
二、三个信号,三套大脑的集体失灵
信号一:双系统
天健的审计底稿里有没有记录普利制药的双系统相关事项?有。底稿里记载了普利制药采购软件系统的款项支付、人员配置。换句话说,审计师翻凭证的时候看到了:普利制药在买系统,在招人管系统,在花钱维护系统。
这是第一个异常信号。一家正常的公司不会无缘无故跑两套ERP。ERP不是Excel,部署一套就要几十上百万,维护成本也高。两套系统同时跑,不是一个“IT投入”能解释的。
但审计师的大脑是怎么处理的?
他没有问:“你们为什么需要两套系统?”他的大脑在信息进入意识的瞬间,完成了一个分类判断,“哦,常规IT支出,记下来。”然后翻到下一张凭证。
这就出事了。审计准则反复强调的那四个字“职业怀疑”,在真实的工作场景里,要对抗的根本不是客户的谎言,客户还没开始编呢。它要对抗的是你自己大脑里那套“自动分类系统”。你每天都得处理几百条信息,如果每一条都停下来质疑,一张底稿一个月做不完。所以你的大脑学会了把大多数信息归到“正常”那格抽屉里,打上标签,继续往下走。
认知心理学管这个叫“确认偏误”,当你的默认假设是“客户的报表是公允的”,每一个进入大脑的信息都会被这个假设预过滤一遍。通过了,打上“正常”的标签;打不上标签的,才会触发警觉。
双系统这个信号,躺在“常规IT支出”的标签底下,连警觉的门槛都没摸到。
而这不是什么高难度判断。审计准则要求了解被审计单位的业务流程和信息系统,不是“记录一下”,是“了解”。如果审计师在IT环境评估时多问一个问题:“这两套系统分别管什么?数据怎么流转的?”普利制药的造假引擎在第一轮程序里就应该熄火。
信号二:红字冲销37%
如果说双系统还需要一点IT知识才能判断异常,那红字冲销这件事,任何一个学过审计基础课的人都能识别。
普利制药2021年确认的药品收入,37%在2022年被红字冲回。全年冲销金额占营业收入23%。
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你每确认三块钱收入,就有一块是“去年算错了,今年改回来”。你见过哪家正经公司,每年有四分之一的营收需要冲销?这跟医药行业退货率高不高没关系,退货有实物入库、有物流单、有质检流程。普利制药的药从来没出过库,退的哪门子货?红字冲销在这里的意义不是“退货”,是“上一年编的假数,今年用另一笔编的假数来抹平”。
审计师做收入分析程序的时候,一定看到了这些冲销数字。大概率还做了月度波动分析表,标出了异常月份。
但为什么没追查?他的大脑走了另一条捷径。
这不是“合理化”,合理化是我知道这件事有点怪,我给它找了个解释。这是更致命的一种状态,我压根不觉得这是个事。 一个审了几十个项目的CPA,红字冲销见得太多了。前十个项目里,红字冲销都是正常的退货调整、价格折让、合同变更。大脑在这些项目里建立了一个条件反射:红字冲销 = 正常。
这个条件反射在99%的情况下是对的。但在普利制药这个案子里,它把37%这个数字也归进了“正常”的分类里。几十个项目的经验,把大脑的“正常阈值”调得太高了。
审计师最引以为傲的“经验”,在某些时刻,恰恰是他最致命的盲区。
信号三:函证失控
前两个信号是认知层面的,你看到了信息,你的大脑替你做了错误的分类。第三个信号更底层:你认真做了程序,但你做的程序跟真正的“验证”没有关系。
函证。审计界的“老三样”。原理很简单:你发一封信给被审计单位声称的客户,问“XX公司说有一笔500万的交易,是真的吗?”对方回信说“是”或者“不是”。
这个程序的前提是,你得确认回信的人确实是那个客户。 如果回信的是被审计单位的员工,那你不是在做函证,你是在跟客户对台词。
天健在函证上翻的车,证监会列了整整七条:
发函环节:审计师发现普利制药提供的客户联系方式,跟公开信息对不上。这是教科书级别的函证异常信号。天健的处置方式是打电话给普利制药提供的那个可能是假号码的联系人,问他“请问你是真的客户吗?”对方说“我是。”天健说:“确认完毕。”
这个操作的荒诞程度,相当于你怀疑一个电话号码是诈骗电话,然后你拨打了这个可能是诈骗电话的号码,问对方“你好,请问你是诈骗电话吗?”对方说“不是。”你就放心了。
回函环节六连击:寄件人名字跟普利制药的员工同名;寄件地址是家庭小区住宅;回函上的地址被涂抹或遮盖;不同客户留的联系电话完全相同;不同客户回函的排版格式跟发函格式对不上;不同客户的回函从同一个地址寄出。
你不需要会计学位,你只需要用过一个网购App,就能判断这不是五个不同客户各自回的信,这是同一个人,在同一个办公室,用同一台打印机,填好之后分别塞进五个信封的。
天健在底稿里每一笔都记下来了:寄件人同名,已关注。地址是小区,已关注。联系电话相同,已关注。
然后呢?没有然后。
就卡在这个“然后”上。程序做了,异常记了,底稿交了。函证发出去→回函收回来→底稿归档。至于回函的人到底是不是真客户,“那是客户造假,跟我有什么关系?”
KPI考的是发函率、回函率,不是“核实了没有”。没有人会因为“你收回来的一百封回函里有一半是被审计单位自己填的”而被扣绩效,但你会因为“函证没发够数量”被项目经理催。这个激励结构决定了审计师把函证当成一个“合规动作”而不是“验证工具”。
三、当三个信号终于见面
如果这三个信号分别躺在三张不同的底稿里,彼此永远不见面,那天健做的事情还可以理解,至少从“我做完了我负责的程序”这个角度看。
但审计里有一个经常被跳过的动作,区分一个好审计和一个平庸审计的关键:交叉验证。你不是做完三个程序就结束了,你要把三个程序里发现的异常放在一起看。
单独看,双系统 → “内部管理有点乱”。红字冲销37% → “退货率有点高”。函证失控 → “客户配合度不太好”。三个“小问题”,各自都在可容忍的范围内。
合在一起看呢?
双系统告诉你数据源头有问题。红字冲销告诉你数据结果对不上。函证回函告诉你用来验证数据的外部证据也是假的。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全链路作假。
这三条线,任何两条交叉都能得出同一个结论。但天健的底稿设计,让它们永远没有交叉的机会。IT底稿在IT组,收入底稿在收入组,函证底稿在函证组。三摞底稿归档的时候,上面各自写着“经审计,未发现重大异常”。
它们从来不打架。因为它们从来没被放在同一张桌子上过。
这不仅仅是天健的问题。你去翻任何一家大所的审计方法论,都会发现同样的结构,程序是纵向拆分的,底稿是按循环归档的,复核是按层级流转的。但风险从来不管你按什么结构分工。风险是横向的,它同时在三个循环里冒头,然后被三个组各自归档,互不见面。
四、你的经验是矛,也是盾
天健这个案子,不是一个程序问题。做审计做了这么多年,程序该怎么设计、底稿该怎么填、样本该怎么抽——这些事执业准则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人真的不知道。真正的问题是:当你的经验足够你把大多数事情归到“正常”的抽屉里之后,你还剩下多少能力,去认出一个真正不正常的信号?
三张罚单,施其林60万、沈筱敏60万、何昌坚30万。三个人的执业经历加起来,见过几百个项目不在话下。他们在底稿上写下“已关注”的时候,大概率不是故意放水,他们是真的不觉得有问题。
但市场不关心你是不是故意的。市场只关心:审计报告上的那个“标准无保留意见”,值不值得相信。
下一次你做审计,碰到一个让你第一反应是“这很正常”的信号,停下来。问自己两个问题:
第一,如果我今天是第一天做审计,我对这家公司一无所知,我看到这个数字还会觉得“正常”吗?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我现在手里有没有至少两个不同来源的证据,能分别支持同一个结论?双系统是一张嘴,红字冲销是另一张嘴,函证是第三张嘴。三张嘴说同一句话,才叫证据。只有一张嘴在说,那叫碰巧。
如果这两个问题,有一个答不上来,你那几十个项目的经验可能不是在保护你,是在帮客户打掩护。
资料来源
- 中国证监会《行政处罚决定书》〔2026〕26号
- 普利制药(300630)2021年、2022年年度报告及相关公告
- 公开财经媒体报道(东方财富、澎湃新闻、经济观察报、21世纪经济报道等)
免责声明
本文基于公开信息进行专业技术分析,文中案例事实均来自证监会已公布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天健所及相关当事人对处罚决定仍享有行政复议和行政诉讼的权利。本文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亦不代表对任何机构或个人的法律定性。
你在做审计的时候,有没有过一次“事后回头看,那个信号其实早就出现了”的经历?